夜深人闌,遠行的鴻雁正結束冒險的飛行,開始尋枝而棲
。
因為愛孫傷重,鶴揮袍今日早早就將藥鋪收拾休息,在房
內沉思獨酌。
隔壁房內,原本應該是筋脈碎斷、臥躺在床的鄉仙武卻忽
然緩緩坐起。
他的腦中不斷迴盪的是那位龍冠男子絮絮而語的聲音。
在他的夢中…不對,或許更像是記憶中…男人慢條斯理的
說著傳承自上個時代的練體精要。
比起「夢境」,那種感覺更像是「想起來」。
但是為什麼是記憶中?
這個男人是誰、為什麼懂這麼多、為什麼要對他講經?
他沒有去思考這些問題。
記得就是記得,他並不特別想追究。
起身而行的鄉仙武進入了一種天人合一的無意識形態,他
的動作是如此的輕柔,以至於連僅有一牆之隔的鶴揮袍都毫無
所覺。
反而是藥鋪中庭的樹木似有感應,若有似無的微弱綠光牽
引著他前行。
碩大街道上行人雖少,卻無一人感受到他的存在。
即便是巡守的衛隊,也彷彿沒有看到一般。
一股天地自然的力量呼喚著鄉仙武來到聖邦迪亞中植物最
多的地方。
河道畔。
走到目的地以後。
鄉仙武再也無法忍耐地輕呼一聲,全身毛孔隨著這聲難以
抑制的低吼盡數張了開來。
《與木共生述》和現世所存的任何一種練體術都不相同。
它甚至不是一種強健體魄的戰技,只是單純的讓人容於自
然,成為天地之間的一部分。
仙武修練的真元力自精孔溢出,與河畔邊的花草樹木氣息
混為一體。
一種超越個體的循環竟然流動在周遭草木與鄉仙武之間。
他赫然成為天地之間諸微生命體的連結。
對植物有害的氣息可以經由鄉仙武的肉體淬鍊過濾,相對
的,植物們也付出自身的精元修補著仙武破損的肉體。
混雜的氣息漸漸地融為一圓,自然造化的萬物就像一個獨
立存在的生命。
原有的個體如同器官一般分工合作,而鄉仙武的角色就如
同一顆心臟,蓬勃地跳動、運輸著血液。
夜風吹動,枝葉掃灑如同歡呼在漫漫長夜。
隔日陽光乍現,晨曦初照。
鶴揮袍整理了會兒自己的愁容,推開了鄉仙武的房門。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鶴揮袍摸了摸他的額頭,燒已經退了。
鄉仙武迷迷糊糊地張開雙眼看著爺爺:「爺,怎麼了嗎?
」
「沒事,睡得還好嗎?」
「嗯…很好啊。」
前一天還因為筋脈破碎重傷在床的鄉仙武,今天突然沒事
一樣依然在藥鋪裡面七手八腳的幫助鶴揮袍開張。
這讓鶴老在櫃檯前目不轉睛地盯了好一段時間。
「仙武。」
「是。」鄉仙武停下手上工作應了一聲。
「你去休息吧,今天開張你不用幫忙。」
「疑…不用嗎?」
「不用。」
鄉仙武坐在中庭,邊發呆邊曬著日間的陽光,作出流口
水的癡呆形象。
「呃…」
「咦、樹怎麼這麼綠,不是快秋天了嗎?」
但他沒細想什麼,正廳就傳來爺爺的叫喚。
「仙武,吃早餐囉。」
「喔。」
鄉仙武一邊倒著起身,一邊看著自己手腕牽著一條淡綠色
的光絲、連結著庭院中的植物。
早上市集方開始不久後,星海宿也送來一大堆補品。
「仙武,你還好吧。」
星海宿真的被昨天鶴家爺爺那句筋脈斷裂嚇得不輕。
以他的秀美臉龐,淡淡含淚講出這句話,聖邦迪亞半數以
上的少女光是看見心都要碎了。
鄉仙武恍了一下。
「喔,我沒事啊。」
「希望這是真的…」
宿一邊說一邊拿出龍蝦鮮魚參蔘擺了滿桌。
「哇喔…」
鄉仙武嚥了一口口水。
「仙武。」星海宿一副贖罪般的神情:「如果你願意原諒
我,就把這些都吃光光好嗎?」
「我其實沒覺得你有怎麼錯…」
生活自那天起,有了一些小小的改變。
鶴揮袍再也不讓鄉仙武忙店裡的事,反而要他多出去外面
看看,多學一點各種知識。
這讓他有更多時間在迦什拍賣場和市集掏寶。
星海宿則是三天兩頭就帶吃的喝的來探望他。
日子平淡而美滿。
每天夜裡,鄉仙武都會先夢見那位龍冠男子講經,然後他
便來到河道畔,修練《與木共生述》。
隨著「回想」起來的經文內容增長,鄉仙武的肉身能夠容
納的能量也越來越多。
今夜在龍冠男子講解完最後一段經文之後,鄉仙武第十二
次來到河畔。
然而這次情況卻有些不同。
圍繞著鄉仙武和天地生靈若隱若現的綠氣中多出了一道金
光。
那是他的真元。
生靈之氣不再僅僅只是灌注修復他的肉體,更偕同真元力
衝進他的天靈,開始凝結成丹。
如果鶴揮袍在此,肯定驚訝的跌破眼鏡。
由青魂轉生的鄉仙武並非與武道無緣。
相反的,他事實上天賦驚人。
但是他原本的肉體並沒有辦法承受他快速成長的力量,才
導致筋脈斷裂。
而今日,在他踏入真元始動之境的月餘之內,他又再度晉
級。
宛若青銅龍鱗片光澤般的金綠混雜氣息閃耀著光芒,在他
的天靈內凝聚成圓,毫無困難的結成丹型。
天地之間捲起一陣氣旋,不斷的從他的肌膚各處進入體內
,以至於他不再呼吸,只是不斷悠長地吐氣。
聖邦迪亞迎來一日第一道曙光之時,鄉仙武正盤腿坐在自
己的床上。
青銅色的光芒在他額間微微閃耀成一個奇異符文。
鶴揮袍正整好裝備,他今天要去採藥,所以比以往還早了
一些來到孫子的房門前。
當他推開木門,鄉仙武額上的印記正好消失無蹤。
「嗯?」
這孩子怎麼突然打起坐來了?
但他只是疑惑了一會兒:「仙武,起床了就去盥洗吧,今
天要比較早吃飯喔。」
鄉仙武猛然睜開他天真無邪的圓圓大眼。
「喔,好。」
鶴揮袍轉身離開仙武房間時又疑惑地說了一句:
「怪了,不是入秋了嗎,樹怎麼還這麼綠?」
鶴揮袍離開後,鄉仙武一躍下床,試著對空揮了兩拳。
拳風挾勁,發出驚人嘯聲。
「哇喔…」鄉仙武不禁得意地微微笑了出來。
真元丹匯境界。
若是放在五千年前,他已經是一位可以小有地位的武道高
手了。
可惜從魔源、鍊金、獸魂大行其道以來,這樣的境界頂多
只能說是遠超凡人。
鶴揮袍不在的一日,仙武難得沒有動什麼偷溜出門的腦筋
,只是在藥鋪裡很認真的研習《與木共生述》。
照昨夜龍冠男子講經末段,這門心法其實只是入門。
修習到最後的境界,不僅僅可與花草樹木共生循環,甚至
是山川河海、天地精靈都能夠一同感應。
境界提升之後,他在大廳舞著鶴揮袍所傳的柔拳。
這門收化為主、發勁為輔的技巧在他能夠與草木感應之後
,又再前進了一大步。
不僅僅只是向鶴揮袍有樣學樣,而是有了一種「感悟」。
若是放在當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就能夠對武技有所感悟
簡直不可思議,但考慮到他還有龍冠男子為他講解心法,倒也
就不那麼奇怪了。
鄉仙武連足成線、手畫太極,往後一個牽引。
櫃檯上的杯子竟然有所呼應,彷彿地心引力改變方向般,
朝他的方向一路滑動。
他不禁眼睛一亮,彷彿嬰孩看到新玩具一般「喔~」了一
聲。
整個上午就看他在藥鋪櫃檯兩端跑來跑去,玩耍著桌上那
水杯。
傍晚鶴揮袍回來時帶了兩手野味和一個老朋友。
正是前些日子看過的那位老人。
「仙武,去擺餐桌和開火,今天要吃大餐。」
「咦?好。」
祖孫倆手腳俐落的開火上菜,鶴揮袍才在餐桌上介紹他的
這位朋友。
「仙武,這位是爺爺很久以前的好朋友了,他是玄塞學院
的導師萊斯曼巴特。」
鶴揮袍笑著說。
「萊斯曼爺爺好。」
「叫爺爺也太老了,哈哈,叫我巴特導師倒是不錯。」
「是。」鄉仙武很有禮貌的應答。
「我之前到過你們藥鋪觀察你,你還記得嗎?」
「噢,記得啊。」
就鶴揮袍因為他溜出去賺外快生氣的那次。
「你小子很有天賦,又有禮貌,怎麼樣?想不想跟我到德
莫學院學習鍊金術啊?」
「鍊金?」
鄉仙武大惑不解的看著兩老。
「你知道。」萊斯曼饒有趣味的看了看他:「你爺爺可急
了,我們本來說好等你十六歲到了入學年齡再進學院的,但他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想讓你提早進入學院。」
鄉仙武睜著大眼看著爺爺:「我…我不知道。」
鶴老給了他一個笑容作為回應。
鶴揮袍最近確實有點急了,自從愛孫在武道路上止步後,
他希望仙武能越早開始學習越好。
「我想,如果是經由我來申請的話,大概可以讓你提早一
年進入學院,怎麼樣?」
「我…都可以啊。」
「很好,那就這樣定囉!」
老者說完哈哈大笑,收了一個天資聰穎的弟子,他今天心
情特別好,不由得便掏出了酒袋。
「鶴,我這陳釀,就今天把他喝了吧!」
「好,仙武若是跟著你學,我也放心,今天就跟你喝個痛
快。」
鄉仙武看著兩老這麼開心,他不由得也好奇那酒到底是什
麼東西。
「那個,爺爺、巴特導師,那是酒嗎?」
「對呀,想喝看看嗎?」萊斯曼笑著說。
「嗯,好啊!」
老者聞言,便幫他斟了一杯。
沒想到一口下去,仙武整張臉皺得像泡水梅子一樣:
「嗚哇,好苦喔!這種飲料超難喝的啦!」
「哈哈哈,還要不要啊?」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導師,我不喝了。」
兩老聞言大笑。
入秋的聖邦迪亞,在夜裡刮起寒風。
乖巧的仙武逕自替飲酒敘舊的老人們點起了爐火。
平時的爺爺總是沉默安詳,偶爾教他一點道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鶴揮袍敞開心胸、豪飲狂歌。
「爺爺以前一定也是一個俠士豪傑。」
他不禁在心裡這麼想著。
大街上行人稀疏,枯枝淒涼。
從鶴藥鋪的中庭望去,銀光瀉地、繁枝茂密,爐火映出的
影子在石板地上擺動著,很稱職的詮釋了一種再平凡不過的幸
福。
-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