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有時候看新聞,總是會有一些生活得很掙扎的人,也許病殘、也許窮苦。
感同身受的陳召原總是會想:「他們是怎麼撐下去的?」
不過今天他找到了一個讓人沮喪的答案,根本撐不下去。
每次從補習班回家的時候,都會經過這座天橋,每次經過、他在上面滯留的時間便會長一些。
一開始,只是喜歡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城市繁忙的景色。
現在,卻是眺望那被高樓大廈腰斬的地平線,渴望靈魂在樓與樓縫隙間的天空解脫。
不知不覺地,陳召原離邊上越來越近,終於雙手抓著欄杆、深吸了一口氣。
從胸口掏出珍惜的玉墜親吻了一下,那是他的僅有了。
呼-
鼓起勇氣,心中想著永遠的平靜。
「伯伯你好!」
突然一個童稚、有朝氣的聲音從不到五步遠的距離傳了過來。
「嘿呀!」
陳召原一個緊張立刻改做了個拉筋的動作,方才肅穆的氣氛頓時變得有點搞笑。
「咦?」回頭一看,是一個天真爛漫,看上去大約三四年級的可愛小女孩:
「小朋友,妳有什麼事嗎?」
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剛好買完菜要回家的陶祈來。
每周一到兩次,她必須要去超級市場補充食材。
開始上學之後,原本有點想把這個任務交給父親,但是早慧根本不會挑菜,肉也是從冷凍櫃的第一排開始拿,還鬧過跟魚販說吻仔魚買兩條的笑話,除了他愛吃的水果會選一下、買超多。
「嗯…我迷路了,伯伯你可以帶我回家嗎?」
陳召原一聽差點摔倒。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單純天真的孩子嗎:
「小朋友啊!妳不可以隨便在路上請別人帶妳回家,這樣很危險呢。」
「為什麼?」
「因為會碰到壞人啊。」
「不會。」
「啥?」
心直口快的小女孩總是說出讓大人詫異的答案:
「我不會碰到壞人。」
「為什麼?」
「因為我分得出來誰是好人啊,伯伯就是好人不是嗎?」
望著那充滿自信的眼神,他一時啞口無言了。
你要如何向一個孩子解釋,這個世界並不是我們所看到得那樣;解釋每個陌生人的心中、都可能藏著惡意?
但是祈來說對了一件事。
雖然心力憔悴、惡夢纏身,陳召原卻自始至終不曾走偏過,他是一個善良的人。
「嗯…還真的被妳說中了呢,妳家在哪裡呢?」
「在木新路二十一號。」
陳召原望向遠方看了一看:
「還真的有點遠…好吧,伯伯剛好有空,就送妳回家吧。」
「耶~」
孩子天真的笑著。
完全看不出兩人幾分鐘前才剛剛認識,反而像是老師巧遇出遊的學生。
兩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聊得非常開懷,不過陳召原心中也暗暗感到許多擔憂。
聽起來這個孩子的家庭並不單純,若不是在特殊環境下成長,就是家長的觀念有偏差。
「唉,在想什麼呢?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哪還幫得上這個小女孩。」他心中自我嘲笑著。
回到家門口,早慧已經在外面等候了。
「我回來囉-」
「嗯。」
「小朋友,既然你家到了伯伯就先走囉。」陳召原打了個招呼就準備要走了。
沒想到祈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謝謝伯伯送我回家,可以請你吃個飯再走嗎?」
「這…」
正要推辭,早慧輕聲說了一句:
「請進吧。」
這個人的動作、語調,都很不可思議,據說鬼魅精靈若變化為人、因為動作都是模仿來的,反而比人更像人。
他看陶早慧就很有這種感覺。
「啊…那就打擾了。」面對簡單的三個字,那語氣卻帶著令人難以拒絕的魔力。
祈來一進門就踢掉鞋子,蹦蹦跳跳地進了廚房。
早慧默默地彎腰將女兒的布鞋放進鞋櫃,領著客人到了前廳。
他覺得兩個成年人無話可說的氣氛頗為尷尬,但主人好似一點也不在意、也沒打算聊天,逕自從桌下取出了茶具。
正想客氣地請對方不用如此款待的同時,壺與茶船傳來清脆地敲擊聲,彷彿敲響了鐘。
陳召原話到嘴邊沒說出口、手也縮了回去。
僅僅是看著早慧如此專注地洗壺,就讓人覺得心神放鬆。
「莫非這個年輕人是什麼還俗的得道高僧?」
雖然對茶道一點研究也無,他仍知道第一次沖完的茶照理是要倒掉的。
早慧卻將客杯斟滿奉上。
「這…」
不好意思指正錯誤的陳召原只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澀…
這茶喝不出一點好入口的感覺、也不解渴,卡在喉頭的是苦澀,剛滾開的水更是燙著舌尖。
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沒有抱怨,只是,這杯茶像極了他的人生。
在冷漠的城市中孤單一人、靠著滿腔熱誠自我催眠度日,旁人以為清高的生活品嘗起來卻是苦楚萬分。
「真的好苦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數思緒湧上心頭,這樣的味道就詮釋了他的人生了嗎?
原來如此、不過如此。
「對不起。」
兩道淚珠直滑而下,太過疲憊的陳召原、尷尬地在陌生人面前流下眼淚。
彷彿沒有情緒一般的早慧不發一語,再次為他斟滿茶杯。
撲鼻的香味不曾稍減,這一次的味道比起上一杯就甘甜順口多了。
等臉上的淚痕自然乾去,陳召原忍不住讚起茶的香醇,哭過一次,心情居然穩定多了。
然而對方清秀的臉上只是自然掛著微笑。
「我煮好囉~」沒過多久,就聽到廚房傳來喊叫。
端著菜盤,一雙小腳快步走來,祈來一邊上菜,早慧一邊擺餐具順便把茶器都收了起來。
看著這兩人不發一語地互動,就讓人覺得很想融入這種默契之中。
「哇呼~開動囉。」
餐桌上難免閒聊:
「伯伯的工作是什麼啊?」
「啊,我啊,我在一間小小的補習班當主任。」
小女孩聽到陳召原是補習班主任,眼睛亮了起來:
「就是那個,什麼功課都會教的補習班嘛?」
對於補習這回事,她在學校早就耳聞已久。
只要是功課好的學生,很少有不去補習班的,甚至有些人從小開始補,一個禮拜七天都去。
大家嘴巴都說補習辛苦,但也是有些人很愛去補習班的,這讓祈來特別好奇。
「嗯,只要是學校上的課,我們都有教喔。」
「喔喔~真是那個什麼『屋漏偏逢連夜雨』!伯伯,我功課超爛的耶,可以去找你補習嘛?」
沒錯,祈來的成績真是爛到谷底。
一開始,同學以為她只是愛問問題,對她的關注比較多是在活潑可愛、和超強的體育表現上。
但是隨著老師幾次在課堂上宣布考試成績,大家從一開始的傻眼到後來習以為常地認為、沒錯,陶祈來是個笨蛋。
父親完全不以為意,大部分的老師看家長沒有反應也就算了,徒留小女孩自己默默擔心。
想不到事有湊巧,路上遇到的大叔說不定就是幫得上忙的人。
晚餐難得的溫馨愉快,如果還有家人的話,大概就是像這個樣子吧,陳召原心想。
餐盤收拾過,覺得自己也打擾夠了,正想告辭,早慧卻開口留人了:
「陳先生,請稍等一下。」
「怎麼了?」
「你還有點問題…」
早慧隨意述說了幾個症狀,完全符合陳召原的情況,但是原因卻是異物附身,他聽了倒有點不相信了起來:
「這…有辦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嗎?」
畢竟眼前父女怎麼看都不像神棍,口氣就較為和緩。
只見對方伸手扶在門柱上,無數黑絲從手掌裡面竄出,陳召原嚇得跌坐在地上。
早慧輕輕一笑,轉過頭對著躍躍欲試的祈來問道:
「準備好了嗎?」
小女孩微笑著露出虎牙:
「沒問題!」
黑色的細絲很快沿著牆面爬滿了整個空間,陳召原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卻是不屬於他的情緒。
附帶的頭痛欲裂結束之後,一團黑影自他的後腦勺蹦跳而出,小女孩輕呼了一聲。
「沃喔-」
她知道這大叔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但是真的看到了,還是滿驚訝的。
那是一隻有點像豬,但是鼻子特長的傢伙。
「這是夢魘。」早慧簡單的解釋道。
異界靠攏大約是在一個世紀以前的事。
在異界居民出現之前,普世就已經存在數量極少的稀有生命,比如泥魔、死瘟、或者眼前的夢魘。
少部分無力對抗這些生物的族群甚至會奉牠們為神明。
然而驅魔師出現以後便把這些生物打入谷底、只能潛藏在普世尋找其他辦法偷生。
看見眼前異象,陳召原只覺得自己呼出來的氣都是冷的。
「這是真的嗎…」
早慧伸手輕點,一團微微的藍光將現場唯一的凡人包覆。
妖物現形,祈來像看到肉塊的狼,挾帶電威的拳頭二話不說就轟了出去。
那漆黑的妖物很是緊張,呼出一團黑煙拖住對手之後就開始天上地下亂竄尋找出路。
夢魘本體略似極大隻的原蟲、周身形體為黑霧實化,只要有個指頭大的縫就足夠牠向外逃生,可惜在早慧的封鎖下根本沒有這一絲空間。
逃沒逃掉,反而讓女孩揍了兩拳,被電得吱吱叫的夢魘決定做困獸之鬥,黑霧中泛著金光的雙瞳死死盯著祈來一會兒,突然從獸形變化為人。
那是一個穿著祭祀裝,看上去年輕嬌秀、頗有英氣的少女。
「咦?」
祈來一愣,眼前這女人感覺十分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手中雷電未曾稍歇,少女和女孩兒雙方貼身併拳擦出火花。
少女的身手十分矯捷,舉手投足皆是古武體術。
卻不料在各種戰鬥技巧之中,近距離博擊正是小女孩的最愛,當下打出狂性,仗著血脈的超強恢復力挨打還手,把夢魘暴打得慘痛哀號。
眼見一形不成,夢魘又再度化身,這一次變化的人物祈來就很熟悉了,正是站在一旁冷眼看戲的陶早慧。
看到夢魘變成自己,早慧冷笑了一聲。
這怪物以為女孩看到父親會停手嗎?
自祈來有記憶起,每次艱苦的修行之中、她唯一打不贏的目標,就只有陶早慧,像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高牆。
因此每次只要早慧出手和她對練,小女孩無不是卯足全力奮戰,能多撐一分都是成就感。
面對父親,反而更激發她的戰意。
完全判斷錯誤的夢魘交手數回就被壓制在地,祈來坐在上方對著黑物中的本體一陣亂打。
可憐數百年前、祖先還是宗教神明代表的夢魘被打得遍體麟傷,耗盡能量、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祈來看了看這個雙手抱頭的弱者,再看了看身邊的父親,心裡感覺滿複雜的。
早慧的嘴角依舊是淺掛一抹笑容:
「小祈這次也做得很好喔。」
女孩兒對著父親一笑,接著道:
「還好是在家裡面打,不然我感覺牠應該很麻煩。」
是的,她的感覺完全正確。
早慧單手一抓,空間內的黑絲漸漸縮小,最後縮成一個圓球將夢魘封在裡面。
黑絲不見以後,客廳又露出原本的樣子,只見桌椅電視、各種家具無一倖免,通通被祈來打了個粉碎。
「嘎!」
沒有想到這一環的小女孩看到眼前慘況,嚇得抖了一下。
損壞的家具被隨便推到角落,客廳的中央被騰出一個空間,三人直接盤腿坐在榻榻米上。
大受驚嚇的陳召原呆了半個小時才接受這個現實。
「原來這種事是真的啊…」
驅魔師公會自然有技術部會消滅一切鬼怪存在的證據,不過口耳相傳不在此限,所以怪力亂神的傳言時有所聞、只是沒人拿得出實證。
陳召原手中撫著一塊淚滴狀的藍色玉墜,這個飾品在剛剛夢魘現身的同時也自動碎成了兩半,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是這個東西保護了自己。
早慧面無表情地看著玉墜,上面居然有靈魂的能量。
「伯伯,這是什麼呀?」
小女孩問道。
「這個啊…」他的表情露出無限溫柔:
「這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咧,是我最珍惜的寶物。」
凡人可以做到這麼神奇的事嗎?
當陳召原從胸口掏出玉墜時,早慧就知道是這個東西幫他逃過一劫,否則他的生命能量早被夢魘吸乾。
明明是個平凡無奇的飾品,上面寄宿了兩個人的意念,是妻兒還是父母就不得而知了。
普通人類竟然可以做到能量的憑依,在死後仍守護著心愛的人,這種事即使是早慧也覺得不可思議。
「凡人啊…」他在今天又有了一點新的體悟。
祈來似懂非懂地喔了一聲。
陳召原感恩地將玉墜握在心口,心中充滿無限的思念。
悠閒的下午,陶早慧躺在榻榻米上用腳指操作搖桿,正在主機上玩角色扮演遊戲。
本該在家的祈來去補習了,輸人家四年的小女孩日夜不停地用功,正努力想趕上同學。
桌上的雪花球裡面,有一隻硬幣大小的四不像在嚎叫,正是當日的妖物夢魘。
唉…
早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到了現在,他仍對於、自己讓祈來去過正常人生活的決定十分掙扎。
隨她這樣善良天真、率性自然地去發展,是對或錯到底要如何拿捏才好。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也是讓她開開心心地過這樣的生活吧。」
早慧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思緒也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
不過,還是要做一點防範。
張開雙眼,他的目光飄向桌上的雪花球,被關在其中的夢魘感到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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